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轰先生的苹果
作者:陈喜儒 文章来源:文汇报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15-8-10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轰先生的苹果

  陈喜儒

  我在东京阿佐谷住时,轰太市先生从长野县大豆岛给我特快专递一箱苹果。我不在家,快递公司留下一张通知单,说可用电话、传真、电子邮件、信函等再约送达时间。我给轰先生打电话说,已经与快递公司约好时间,他们明天上午十点钟送来。虽然还没吃上苹果,但我已经闻到了苹果的香味。他哈哈大笑说,现在正是收获季节,秋高气爽,五色斑斓,瓜果飘香,最是一年好风景,欢迎你和夫人来我家做客。

  轰先生个子不高,秃头,大脑门,胖胖的,诙谐风趣。他出身名门世家,有土地山林果园,种些水稻、瓜果蔬菜,但听他的口气,似乎只为自家和亲友食用安全,并非以农为业。他写俳句、和歌,办岀版社和同人杂志,发行和歌集、俳句集,但也好像完全是出于业余爱好,不靠此安身立命,养家糊口。他还经营公寓,在依山傍水处,有几栋三层小楼,大约有二十几套房屋,出租给当地人或来此旅游度假的城里人。我搞不清他算农民、诗人,还是企业家?或者兼而有之?他笑眯眯地说,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主业,什么是副业,到底是什么的干活?

  1989年8月,他与夫人参加日中友好社会文化代表团来中国访问。那是他第一次来中国,看什么都新鲜,一会儿拍照,一会儿记笔记,还写了不少和歌、俳句,每有得意之作,就在车上或饭厅中念给大家听,让大家分享他的灵感和创作的快乐。旅行中,不管是同行的日本人,还是陪同的中国人,都喜欢与他聊天、散步、合影留念。不知不觉中,这个胖乎乎的小老头成了全团的明星、代言人、文化标志,团长常常点名叫他讲话,他站起来,摸着秃头,嗫嚅着,有时是一首俳句,有时是一首和歌,有时是一个小故事,妙语如珠,佳句迭出,赢得一片掌声和喝彩。他说这次旅行很愉快,计划回国后在同人刊物上出个特集,留个永久性纪念,请大家支持,每人写一篇纪行诗文。他拿着个小本本,挨个约稿,并记下每个人要写的内容和交稿时间,其态度之认真恳切,使你觉得不写就对不起他,真是个难得的好编辑。他从此爱上了中国,一有机会,就带老伴来中国旅行。

  前几年,我和几位作家朋友到长野访问,应邀到他家住过一宿。他的家,深宅大院,古朴幽静,房屋高大敞亮,在一片民宅中显得卓尔不群。中国作家到他家做客,可能是他家族史上一件空前的大事,他把亲戚朋友都叫来了,家里像过年一样热闹。我们与当地的诗人作家座谈时,他的妻子、妻妹、儿媳、邻居,就开始忙活,为我们准备午饭。面对丰盛的日本料理,他的祝酒词别开生面:“大米、蔬菜都是我亲手种的,不用农药和化肥,我和我的老伴,还有我的儿孙和亲友,吃的都是我亲手种的大米和蔬菜,实践证明,它们不仅好吃,有营养,而且绝对安全,你们看我这把年纪,还耳聪目明,就是明证,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吃!但生鱼片和牛肉,是从商店买的,好不好吃,安不安全,我不敢打保票。但为了我老伴,希望你们尽量多吃点。因为你们吃得越多,我的老伴就越有成就感,就越自豪,就越高兴。”他的夫人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,你别乱说!他嘻嘻地笑道,我没有乱说,都是实话。祝酒时,夫人悄悄叮嘱,你血压高,别贪杯。他故意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,表示夫人叮嘱,时刻牢记在心。这真是一对令人羡慕的老顽童,他们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都透出执子之手、与子偕老的幸福和美满。

  午饭后,他领我们去看田园风光。这一带,是著名的苹果产地,乡间小路的两侧,都是果园。日本的农业,早已经是精雕细刻的园艺:果园上空罩着尼龙网,防鸟啄食;地上铺着锡箔纸,反射阳光,使个个苹果红艳欲滴,增高含糖量;还有一些器具,可能是捕杀害虫的。但走进轰先生的苹果园,我却大吃一惊:果园上空没有防护网,小鸟自由出入,地上没有锡箔纸,荒草萋萋,落果满地,树上苹果大大小小,参差不齐,也没罩纸袋,一片“草盛豆苗稀”的惨淡景象。他却笑呵呵地说:“不知道这是哪个懒汉的果园,弄成这个样子,但我知道这家的苹果没有激素和农药残留,纯天然,与我童年时吃的苹果味道一样。你们可以随便摘,随便吃,随便拿。”他的苹果虽然“品相”不太好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用手一弹,嘣嘣直响,咬一口,汁液四溅,甜脆爽口,连我这个对苹果不太感兴趣的人,也吃了两个。

  当天晚上,月光如水,星光满天,老人与诗人雷抒雁探讨中日诗歌的异同。他说日本和歌与俳句的美,主要是幽玄、枯淡、闲寂、风雅,虽说这些都是日本人传统的审美意识,但追本溯源,与中国古诗的审美传统也有相通、相似、甚至相同之处。他介绍他与诗友们共同编印的同人刊物《原型》后,即席手书一首俳句赠抒雁,大意为:四周一片寂静,我闭着眼,走向湖泊的深处,那里有什么呢?正念到这里时,他的夫人悄然坐在了身边,他在夫人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:美女来也。然后朗声大笑。

  最有趣的是他那高大的老屋前的庭院里,有一块巨石,一人多高,两三米长,重量大概有几百吨吧,上面刻着他手书的和歌。这么大的石头,不知他是从哪里、怎么搬回来的?问他,他笑而不答,只是说,留个念想,等你们下次来,再告诉你们这个秘密。这个快活的老人,过着“闲来无事不从容”的日子,与世无争,悠然自得,在诗画中徜徉……

 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,箱子送来了。我打开箱子,上面有一封信:“这些苹果不是为了卖,而是为了自己吃,所以没罩纸袋,也不用农药化肥,它们自由自在,想怎么长就怎么长,我不干涉。我觉得,吃苹果不是选美,关键是味道,不应该本末倒置。别看我的苹果个儿不大,不太红,也没光彩,但保证个个甜脆香。我家柿子,日本第一。我家苹果,日本第二,但据说日本第一好吃的苹果,还没评出来呢……”

  我给他回信说,你的苹果,你的柿子,你的俳句和歌,你的幽默风趣,你的真诚好客,都是人间至味,令人难忘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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