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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郁郁
作者:邓跃东 文章来源:文汇报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15-9-5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青山郁郁

  邓跃东

  一场抗战,英灵无数。硝烟散尽了,活着的人却难以平静。

  因为曾经从戎,我接触到一些早年殉职军人的亲属,他们长年为一个“烈士”名分而奔波,不达目的总觉黯淡无光。我有时会想,青山处处埋忠骨,何须马革裹尸还,昔人已去,岂以一名能唤返。曹锦萍阿姨就曾是这支奔波队伍中的一员,她曾锲而不舍地四处申诉,但最后,放下了。

  曹阿姨去年因车祸致左腿骨折,不久前我去邵阳市百春园看望她,曹阿姨看到电视上介绍雪峰山抗战的历史,不由得说起父亲的旧事来。她的情绪是高亢的,没有一点悲戚的样子:“父亲一生多次迎击日寇,经历枪林弹雨,已经脱下军装回乡了,却还牺牲在了家门口,这可能还是幸运,因为我是他仅存的女儿,每年清明节都去给他挂青,而老家的习俗只有男儿才能上坟山。”我知道,今年清明,曹阿姨不能走路了,她要儿子替她去老家给父亲挂青,要他给坟上插几根带绿叶的树枝。老家人把扫墓叫做挂青,就是表达绿叶怀人、生命长青的情思。

  想起父亲,曹阿姨就觉得一阵风儿从身旁拂过,包裹着她,这是父亲对她的亲切爱抚。七十多年了,她对父亲就是这样一种感受。

  父亲曹怡,毕业于黄埔六期,后在王耀武部任职,职至少将副师长。他反感蒋介石“攘外必先安内”和假抗日、真灭共的内战行径,又因国民党军队贪腐成风,他不愿同流合污。一九四〇年冬,他以养病为由,带着江西籍的妻子和一对儿女回到了邵东老家。

  尽管身处山野,曹怡却心系战局。三次长沙殊死保卫战后,日军没能如愿南进,但兵力开始向湘中、湘西南侵入。一九四三年初,曹怡给驻防长沙的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写信,认为无论日军是否攻克长沙,湘西南必有一场争夺,因为这里是滇黔门户,芷江机场也距此不远,应及早布防,以保国家西南之安稳。王耀武遂致信曹怡,希望他出山担职“抗日救国少将衡宝挺进司令”,提前组织准备,并安排一部先行,供调遣使用。没有再比保卫家乡母亲更为神圣的事,曹怡向王耀武回函同意履职,盟誓甘洒热血,驱日寇于家门。

  领命后,曹怡率先遣部队开展抗战发动,不时与日军交火。一九四四年三月的一天,曹怡带领一个排的人员在洞口县高沙镇一带侦察,与日军四百多人的前卫部队遭遇,双方展开激战,他被敌人机枪击中,小腹血流不止。警卫员将曹怡背到一个小庙,因日军在周围搜查,没有药物及时止血,第二天血尽气断,年仅三十八岁。几个幸存的士兵夜里将曹怡的遗体运到他的邵东老家,家人把他安葬在附近的山上。

  “出征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得知曹怡牺牲后,王耀武十分痛惜,因为忙于准备第四次长沙会战和衡阳保卫战,后事处理被耽搁了。一年后,王耀武还是亲自来了,他在雪峰山下与日军展开决战,直至日军在芷江签字投降。

  曹阿姨声音爽朗、一脸灿烂,甚至说到父亲牺牲后无所依靠、哥哥因缺衣少食不幸夭折、家人“文革”期间多次受到凌辱攻击、母亲为生活所迫带着一岁多的她改嫁的事情,她的情绪也没低落,而早些年她还耿耿于怀的。

  为父亲追回一个烈士名分,这是曹阿姨几十年的梦想。她花了很多路费,向各级政府部门申请,但是相关文书和资料已损毁,见证人也相继离世,虽然黄埔军校的档案上有曹怡入校的记录,但因其它证据不足,一直未能落实。

  如今,曹阿姨七十多岁了,寻找父亲之旅,使她对父亲的风范更加熟悉,一年年过去,反把“追认烈士”这个事情看淡了。她说,父亲出山抗日,不是为了什么名誉,烈士身份只是一个后来的说法而已,他的牺牲已成事实,无法减轻、也无需添加什么,对后辈来说,记住父亲、记住他的品质,就是正理、就是荣耀。

  想到这些,曹阿姨感觉轻松了。特别是有一年,女儿帮她在南京历史纪念馆找到了父亲的照片,戎装上身,英姿飒爽,意气风发。曹阿姨惊喜不已,她说今生能够看到父亲的相貌,就是把他找回来了,自己也知足了。她经常想,那些跟父亲一起抗日的人,好多还没有生儿育女就倒下了,什么都未留下,自己能成为父亲的继承人,这是多大的福分啊!

  与曹阿姨谈话得知,曹怡将军遇难之地就在洞口县高沙镇的一个小山头上,距离我家只有七公里路程。后来每次回去,我都要朝这个山头多望两眼,山上青草离离,随风摆动。我总觉得,顽强的草木,默默无语,饱经沧桑,忠实见证了一颗英灵的徐徐飘落。大地上的草木是极具灵性的,它们知道曾经发生过的和我们所不知道的一切。

  曹阿姨喜欢莳弄花草,十分乐观。她为嫁给一个在西藏戍边二十年的解放军军官而备感幸福,虽然长期分居,但丈夫具有父亲一样的奉献品质。如今丈夫也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,她一直精心培育着丈夫手植的一盆万年青,以寄万分思念。

  “父亲是我的骄傲,有无名分都无关紧要。”我为曹阿姨的通达而感动。是啊,抗战卫国,无需理由,多少像她父亲一样的志士结盟而来,慷慨而去,苦难的国土上,掩埋了无数的忠诚英灵,哪一个不是将生死度外的刚烈之士?好多人连名字都未留下,但是处处青山,见证了他们负重的身影,雨打风吹,也无法泯灭。

  我想起莫斯科红场二战无名烈士墓旁,那行让瞻仰者动容的文字:你的名字无人知晓,你的功勋永垂不朽。一个人为自己追求的正义事业而献身,必会永垂不朽于爱戴他的后人梦中,永垂不朽于怀抱其身的郁郁青山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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